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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波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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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波  

南方都市报评论员

黄波。1973年生,湖北宜都人。现为南方都市报评论员。“偶有文章娱小我,独无兴趣见大人”。博客所贴本人文章,欢迎批评和转载,但有商业用途的转载者请按著作权法规定付酬。 所出版的小书: 《说破英雄惊杀人》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7年版, 《成功的为什么是朱元璋》,人民日报出版社2009年版, 《晚清真相:被打断的转型》,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, 《真实与幻影:近世文人之心灵画像》,江苏文艺2012年版, 《微明史》,南方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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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生都像是在‘否定’里生活”  

2006-05-08 08:50:34|  分类: 杂文、时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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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生都像是在‘否定’里生活”

黄波

 

读了陆耀东著的《冯至传》(北京十月文艺20039月第一版),我才知道著作等身的冯至先生还写过这么一篇奇特的“自传”,“自传”是一首诗,诗曰:

三十年代我否定过我二十年代的诗歌,

五十年代我否定过我四十年代的创作,

六十年代、七十年代把过去的一切都说成错。

 

八十年代又悔恨否定的事物怎么那么多,

于是又否定了过去的那些否定。

我这一生都像是在“否定”里生活,

纵使否定的否定里也有肯定。

 

到底应该肯定什么,否定什么?

进入了九十年代,要有些清醒,

才明白,人生最难得到的是“自知之明”。

冯至先生生于1905年,此诗写于1991年,也就是说直到80多岁的高龄上,这位著述等身的学者、作家、诗人才终于对自己有了个合乎事实的评价和认识,才终于不像过去那样轻易否定自己了。其实不仅冯至先生是这样,不断地否定自己,“一生都像是在‘否定’里生活”,这堪称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生活的一种常态,如老舍等作家1949年后就否定了自己那些在文学史上原有定评的代表作,忙不迭地开始修改,而冯友兰对自己四十年的哲学生涯进行回顾时作诗曰:“不堪往事重回顾,四十年间作逆流”,最有震撼力的表述当然是郭沫若的那句名言了,他在1966年的一次大会上宣布:“拿今天的标准来讲,我以前所写的东西,严格地说,应该全部把它烧掉,没有一点价值。”

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,用陶渊明的这两句话来描述现代中国部分知识分子的心境颇为贴切,不过,陶渊明那是逃出污浊官场的真情告白,那种欣喜是发自内心的,而现代知识分子的“觉今是而昨非”的情况恐怕要复杂得多,否则其中的不少人就不会在暮年痛定思痛,对当年的自轻自贬来个否定之否定了。

觉“昨非”,这本来是人类在物质和精神领域里一种积极的追求,正如迅翁所说,不满是向上的车轮,可是这种积极的追求不应以自污、自轻、自贱为代价,尤其对创造精神产品的知识分子而言,否则势必带来人格的沦丧和全面的历史虚无主义。觉“昨非”,中国现代最为彻底的当属梁启超,他不断地用“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”,每到一个新的时段,梁启超就会在思想和观念上有一个新的变化,被世人称为“善变”,可是梁启超的“善变”是一种水到渠成的结果,他对学术、社会和现实有了和以往不同的认识,否定过去乃成不得不然之举,所以,梁启超颇为自己的善变而得意,视为自己永远不失进取之心的标志。对照梁启超,现代史上另外一些知识分子同样喜欢否定自我,但令人奇怪的是结果却大不相同,梁启超总能从不断地变化中找到自我,而另外一些人士却总是迷失自我。其故安在?仔细审视,二者区别有二:一是梁启超在对旧我的否定中没有自污,相反他在《清代学术概论》等著述中对自己在特殊时代所起的启蒙者的作用感到自豪,而在另外一些人士那儿,自污却是屡屡上演的节目,仿佛要把自己说成是不齿于人类的秽物才好。很难相像,一个自轻自贱的人能创造出多么卓越的精神产品;二是某些人士往往从觉“昨非”出发,落脚点是觉“今是”,梁启超则不然,他与昨日之我战,但并不认为今日之我就是最好的,今日之我时刻有沦为新的战斗的对象的可能。如果总是以痛骂“昨非”开始,以颂扬“今是”结束,其中追求真理还是追逐势利的成份居多?一言以蔽之,梁启超和某些人士的区别关键在于,前者的变化和否定自我是独立思考的产物,而后者的变化和否定自我往往是一时政治气候、社会风尚迫和诱的结果。

迫和诱知识分子否定自我具有怎样严重的后果,我们现在看得是越来越清楚了。那种让他们一味认罪忏悔的做法,那种捕风捉影无限上纲的要求,使他们的人格受到损害,心理发生扭曲,具有浩然之气的读书人遂成为现代知识分子群体中的稀有品种。葛剑雄曾记其师谭其骧晚年一事:“他又为一次运动的结束写了一份小结。我见他写得很快,不像写其他文章要拖上好几天,不禁感到惊奇,他长叹一声道 :‘咳,解放以来这样的东西不知道写过多少,无非是骂自己吧!’”谭先生的这一声长叹包含了多少内容啊。

(刊《文汇报》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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