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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波  

南方都市报评论员

黄波。1973年生,湖北宜都人。现为南方都市报评论员。“偶有文章娱小我,独无兴趣见大人”。博客所贴本人文章,欢迎批评和转载,但有商业用途的转载者请按著作权法规定付酬。 所出版的小书: 《说破英雄惊杀人》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7年版, 《成功的为什么是朱元璋》,人民日报出版社2009年版, 《晚清真相:被打断的转型》,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, 《真实与幻影:近世文人之心灵画像》,江苏文艺2012年版, 《微明史》,南方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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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无私心”不是个好下的判断  

2006-07-06 19:45:39|  分类: 杂文、时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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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无私心”不是个好下的判断

黄波

 

摇笔杆的人,大概都有臧否人物的嗜好,笔者也不例外,而且向来觉得说长论短是天赋人权,遑论我辈?但年纪和阅历渐长,我开始对自己的这个嗜好有了些戒心,这倒不是没了豪气和胆量,而是随着许多人物的原始资料接触得越来越多,我突然发现,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实在是非常丰富和复杂的,历史的幽微之处也非隔帘窥影所能得来,所以,臧否人物必须慎之又慎。

近读最新一期《书屋》杂志,其中有一篇伍立杨先生的大作《让大位、按手印及其他》,是议论孙中山和章太炎等近人的。其中的核心问题是“私心”。先前,因某学者撰文,说章太炎“多本天下为公的理念,而少注意一党一派的私利”,伍先生认为“这些议论是大有问题的”,说“太炎正因颇有私心,与虎谋皮,才给袁世凯玩弄,而跳脚大骂的”。国学大师章太炎是否“颇有私心”,笔者缺乏了解,不敢妄下雌黄。伍立杨先生转而又论孙中山,他说:

“孙中山让位于袁世凯,一出于他的心胸,一出于当时的形势。他顾念大局,以统一为要素,以道德为准绳,其心直可剖示天下。在他的心中,决无恋栈和弄权的半点私心,这与不学无术,自我膨胀,故弄玄虚的专制恋栈狂相比则何等的高尚!”

窃以为,这种议论,套用伍先生自己的话,“是大有问题的”。为什么呢?因为“说有易说无难”,何况是事关隐秘的内心活动,说一个人有无私心实在不是一个好下的判断。按照情理,一个人有没有私心,严格说来,实质上只有他自己知道,别人是不便也不能代为剖白的。笔者说这些话并非表示对孙中山先生不敬,我是先生的崇敬者之一,也完全相信百折不挠不避艰险创建民国的孙中山应该没有私心,但这只是“应然”而非“实然”,“实然”没有私心只有孙中山先生自己能说,我可没有勇气替他张扬出来。

相形之下,据说对民国史颇有研究的伍先生的勇气就显得惊人多了,他判断孙中山决无“半点私心”之后,接着感慨:“因为孙先生为人以智慧和胸襟胜,从来不搞政治交易,具有强大的道德感召力。”如果说判定别人没有私心是凌空蹈虚,那这里的“从来不搞政治交易”云云简直就是睁眼说瞎了。孙中山先生从来不搞政治交易吗?随便翻一翻国内的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等公开出版物,都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看法。其实政治交易这东西,先生本人都不避讳的,在中国近代那样一个特殊的时段,一个政治人物要折冲樽俎,完全薄政治交易而不为,只会是书呆子的迂见。我们现在又何必为伟大的先行者讳,给他戴上他本人也未必喜欢的道德桂冠呢?

伍立杨从“私心论”出发,月旦人物,结果连并不难找的史料都只好视若未见,连基本的事实都只好不要。其中是否包含着一种必然的逻辑?他的“失察”从反面警示:有无私心不是一个好下的判断,我们评价人物时,不应该动辄就说这人有私心那人又无私心。如果说这要算是一条知人论世的经验,那实在是建立在一些惨痛的教训之上的。在大人物独掌话语权的时代,他们总是通过各种力量和渠道,向小民宣示,他们是没有私心的,他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,为了小民们生活得更好。即使小民们在感动之后,又一次一次被冷酷的现实惊醒,这些大人物也会煞有介事地辨白:虽然事情办糟了,但我的初衷总是好的,我真是没有私心的,……伍立杨先生文中提到的袁世凯就是现成的例子,他一生行事多矣,在大关节处,如向荣禄告密,逼清室逊位,直到称帝,他都有所剖白,其帮闲也多有妙笔渲染和粉饰,一副老袁之心可质日月的架式。可是这样骗人的鬼话,终究不是成为历史的笑料了吗?

既然有无私心不是一个好下的判断,那么我们在评价人物时岂非少了一个非常有力的标准么?并不。有无私心只是一种目的论,我们应该更加专注于人物所采用的手段和取得的效果。笔者的意思是,评价人物时,既然“有无私心”不好判断,目的是否正义很难预期,那还不如干脆置诸不论,用大精力去研究这人采用了什么手段,达到了什么效果,因为这手段和效果是容易看到和检测的。而这应该是一把衡世论人的利剑,有了它,那些口口声声“我是好心办了坏事的人”,口口声声“怀揣高尚的目的”而实际不择手段的人,是会褪下他们那“高尚”的面纱的。

  (刊2006年《同舟共进》第7期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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