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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波的博客

坚持怀疑,慢慢信仰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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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波  

南方都市报评论员

黄波。1973年生,湖北宜都人。现为南方都市报评论员。“偶有文章娱小我,独无兴趣见大人”。博客所贴本人文章,欢迎批评和转载,但有商业用途的转载者请按著作权法规定付酬。 所出版的小书: 《说破英雄惊杀人》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7年版, 《成功的为什么是朱元璋》,人民日报出版社2009年版, 《晚清真相:被打断的转型》,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, 《真实与幻影:近世文人之心灵画像》,江苏文艺2012年版, 《微明史》,南方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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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坐看云起”专栏:职业爱国者   

2012-07-24 16:24:21|  分类: 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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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《长江日报》副刊的朋友不弃,开了一个名为“坐看云起”的专栏。文字均与读书有关。

 

职业爱国者

黄波

 

因为一部《色戒》,上海“孤岛”时期上演的特工战一时让人大感兴趣。这不奇怪,大义与私情的纠葛从来都是一个精彩的题目。

我之关注点倒不在此。我一直希望真切地抓住那些躲在历史幽暗背后的人们,想知道他们的年龄、身高、职业和信仰,了解他们在从事一件冒险工作时所持的心境。

可是这个愿望似乎没有实现的可能。不仅中华书局去年新出的皇皇36巨册的《中华民国史》这种具有“正史”意味的著作遗忘了他们,就是“私史”性质的著作,如被读书界盛誉的陈存仁医生所著《抗战时代生活史》,回忆当年,也不过贡献了“血雨腥风”等一些浮词而已。

不能不理解执笔者的困难。一方是汪伪汉奸,自然罪不可赦,另一方是军统特工,出自于一个向来被称为“杀人如麻”的组织,他们之间的你死我活殊难作出价值判断。这对于失去价值判断便不知道怎么书写历史的人来说,的确是一个不小的难题。更重要的是,在信奉历史决定论的人眼里,无论是执行暗杀任务的女特工,还是卖身投靠的小汉奸,都不过是时代大潮中的一叶浮萍,他们哪有进入历史的资格?

最终满足我小小愿望的是美国人魏飞德。这位在中国越来越有名的汉学家近年专力于上海史研究,撰成“上海三部曲”刚由人民出版社推出,其中一部就以“歹土”(抗战时上海人称沪西为歹土)为背景,对“孤岛”时期的恐怖活动与城市犯罪进行了精细的描述和分析。西方汉学家关于中国近现代史的著作素以史料丰富见长,此书也不例外,引用了大量同时代的中文资料和外文记载,有些资料罕为中国人所知。

魏氏著作的学术价值自有通人论定,不贤者识其小,我高兴的是通过魏氏的钩稽,执行爱国杀奸任务的青年的身份终于浮现了出来:他们多为一些小市民,如学生、印刷工、店铺学徒、珠宝商、茶室堂倌、店员、零售商,其职业多不固定,收入也不丰裕,有的甚至只是为生活所迫,“租借廉价房,从一家迁至另一家,消磨时间,等待另一次恐怖活动的任务”,而活动经费则往往是其能够获得的最大收入。在这里,爱国原来就是一门不错的职业。

《色戒》中的女特工要诛杀的对象是一个有一定来头的汉奸,但当年上海不安全感最强烈的实为生活较为富裕的社会中上层人员,他们或因自己的社会地位而被暗杀,或因家产多而遭绑架,大打特工战的双方都可能给予他们一场灭顶之灾。

也许由于每一次活动的执行者都会以“爱国”作号召,爱国杀奸青年的崇高感总会有升高到极点的时候。1939年3月1日,“孤岛”上海的四大舞厅几乎同时被人投掷炸弹,现场还留下了一份传单:“舞友们,你们有人跳狐步,有人跳华尔兹,却为何不上前线去杀敌?你们有人畅饮白兰地、威士忌,却为何不给军队捐点钱,以便购买更多军火去杀敌?舞友们,当你们身上散发出被奴役者的腐气时,为何还把金钱花在化妆品上?清除这种腐气的唯一办法,就是将你们的热血献给整个民族。你们在过年时寻欢作乐,那么我们在今宵的薄礼炸弹,将为你们增添欢乐。”

遭遇炸弹恐吓之后,有无从此自舞场等销金窟消失的舞友?现在无从知晓,即使有,那也应该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缘于恐惧。魏飞德说,后来日本全面占领上海,不安全感最强烈的社会中上层人员对现状“麻木不仁”,“竟至默许”了,这一发现殊堪嚼嚼。

读毕魏氏大著,一种被压迫的感觉使我郁郁不欢。闲翻诗词解闷,这一回读的是被称为“伟大爱国诗人”的陆放翁。放翁集中从军的诗词极多,但我颇怀疑诗人是否参加过一次真实的战争,从其动不动就写自己于前线杀虎而且绘声绘声这一点看,铁马金戈似乎纯出于诗人之想象。

“伟大爱国诗人”,陆放翁获得如此历史定位自然没错。而对庸夫俗子来说,如果作者连刮一阵风下一阵雨都会想到爱国杀敌,一种压迫感就可能从天而降:我配读这样的诗吗?任何崇高的事情都不能构成对他人的压迫感,这也许是一个教训。

(刊7月17日《长江日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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